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六月份性别专访,访野孩子肢体剧团团长姚尚德,听他说故事,才明白标籤也能转化成力量。

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如果网路搜寻「姚尚德」,会看见几个关键字:野孩子肢体剧场团长、专业默剧演员、童年性侵倖存者。

以上三个身份与故事,平面媒体都曾有很多报导。「野孩子肢体剧场」新作《繁花圣母》六月中演出,探讨跨性别议题,我们提出专访邀请,访纲开门见山问:童年性侵成为你的关键字之一,会否担心未来受访重心难以回到新作本身?

五月炎热下午,我们约在女人迷乐园,姚尚德来得早,比预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,他个头大,穿着深蓝色麻料上衣,踩在光洁白地板,存在感鲜明。每天夜晚,他带一众演员排练法国作家惹内作品《繁花圣母》,身体遍遍複习慾望的混沌与深邃,再以纪律凝鍊成表演。野生的、纪律的、能量的,是我初见姚尚德的印象。

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然而他更是柔软的。专访从请他示範默剧表现开始,例如穿针引线,他的身体如水流舒张,一边讲解,「默剧介于舞蹈和写实表演间,不一定有故事安排,它刻意保留模糊性与想像空间。」不是非黑即白,二元之间色谱更广。如今,他已经準备好,诉说黑白两极以外的他,以及他们的故事。

从混沌之处开始

「童年的创伤,到我在中正大学唸书的四年,基本上就已经忘记了。」姚尚德淡淡说。「我常觉得人身体里面有一个机制,会把你身体最不想面对的,往记忆底层压。可是真的忘记吗?它已经内化在你的生命和身体里,你的个性和人格其实已经不一样了。」

他大学毕业工作两年之后,到法国巴黎第三大学念戏剧,在语言隔阂的异地,就连表达自己都困难,于是曾经拥有的都不算数了,打掉重来,也像从零开始的生命体。也在此时,被掩盖的就浮上来了。

那晚,他躺在巴黎公寓顶楼的佣人房住处做了一场恶梦,吓醒过来,才记起十二岁那年夏天,他在新公园的亭子躲雨,被老人带回家喝热汤迷昏以后的事。梦里,所有细节鉅细靡遗浮现,包括那房子潮湿的气味,包括老人对他做的事。「我在梦里看到,那个老人身后,还有另外一个老人。」他想起来,实际上当天有两个人站在那里。

「我惊醒,满身大汗,眼泪流得整个都是,想我怎幺可能让一件当时觉得很恐怖的事,跟着我这幺久,还跨过了海峡。当我来到巴黎,过往砍掉重来,这个东西居然还根深蒂固的在那里。」

他开始回顾那事件之后中学六年、大学四年、台湾工作两年的状况,「发现它其实使我对人群有很大的恐惧,我慢慢把自己活成一个,边缘人。可是那个边缘人不是被排挤,而是觉得没资格活在群众当中。」

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那晚,事件初次浮上记忆檯面。但真正去处理是在巴黎最后两年,他看了大量精神科医师和心理医师,甚至灵疗。彷彿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处理创伤。「当时是想把这件事情连根拔除。可是我现在回头看当时的状况,会觉得用力过猛。」有没有用?他说不能说有,也不能说没有,「我会说,它提供当下我的一个出口。」姚尚德持平地回看当时自己处境。

医治创伤,原来自己就有能量

三十岁从法国留学回台,姚尚德开始以肢体默剧的形式,在小剧场演出。07、08、09 年,他做了很多探讨战争暴力的戏,「其实有一点为赋新词强说愁,也和自己不太切身相关。」说白了,他在创作上遇到瓶颈、经济也遇到困难,借了很多钱,生活分崩离析。

「当时想,我怎幺会把自己的生活弄成这样,这个时候,童年的事情又浮现出来,我想会不会一切的关键都是那件事?」姚尚德是习于反思的,他事后想原因,当然不绝对是童年性侵,可是对当时自己来说,彷彿找到了可以姑且称它为问题根源的东西。「那时我想,既然有个可以暂且先处理的问题,那我就来处理它。」

于是他创作《孩子》,把深藏多年的性侵阴影转化成舞台剧。也希望透过一齣戏,邀请亲朋好友,从他们身上得到心灵的支持。

「我记得第一个版本,剧本出来的时候有两页 A4 长度的独白,一直在骂那个老人,把所有想到难听的字眼都放进去。第一次排练,我念完那两页,身体好虚弱、好累,你就知道那个能量就完全耗出去了。设计一听,他说尚德,这可能不是最好的方向,我才醒觉自己把这当复仇方式,没有经过消化。」

为了製作这齣戏,他必须遍遍消化情绪,釐清情绪根源,那年他在舞台上一边独白一边颤抖着说:「想一想,或许你要原谅的不是那个侵犯你的人,你要原谅的是你的父母。你跟父母关係如何?或许你潜意识里责怪你的父母,他们没把你照顾好,那天才会发生那样的事,所以你开始对他们完全封闭。」

但直到现在,他都不觉得最终版本是最好的。说到这里,姚尚德有很长很长的停顿,「怎幺说?就说,它已经和我的个性和人格扭在一起了,基本上没有办法把它从我的生命当中拔除掉。」

现在他回头看《孩子》,认为最重要的价值是学会站在另外一个观点,回去看这整个事件。「我们常常想要解决问题,可是有时候,问题不是拿来解决的,问题是要『看的』,反而是,你怎幺观看这个问题,它有时候会比你想要解决问题,更来得重要。」

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另一个观点,成为他后面几年看事情很重要的一个轴心。从巴黎时期想要「连根拔除」性侵事件的影响,走到回台湾面对愤怒,接受与事件情绪共存的自己。演成一齣戏,也使他得以拉出一段距离,全观地照看整件事。「这也是我第一次这麽正视自身问题,并且努力想要处理,《孩子》不是一种救赎,它可能有疗,但有没有癒很难说。但至少在 2009、2010 年,它的确成为我的锚,帮我稳定下来。」

看见捲在事件与情绪中的自己,看清情绪缘由的天与地,随着戏剧公开出演,他更开始看见自身以外的世界,真正的世界。

「我⋯⋯我有一天演完之后,有一个台大一年级的男生,他说想要抱抱我。」姚尚德做出一个温暖的拥抱姿势,「我就给他很大的一个拥抱这样,拥抱的时候,他就在我耳边讲说,谢谢你,你也讲出了我的故事。」

一个拥抱,非常震撼,「遇见他,我才真正把这世界上发生这幺多性侵案件,跟我自己做了一个连结。自那一刻开始,我才真正知道,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⋯⋯」他深吸一口气,「当你把自己设定为唯一的受害者,很容易一直在受害情绪中,那个情绪漩涡既吞噬你,也会滋养你溺在其中,不愿打破,后来我才发现,这对自己来讲,其实是很内耗的思维模式。」

性侵倖存者的标籤 不引以为耻

社会对倖存者多有被害者(vicitm)刻板印象,这可能同时紧箍着他。此外,性的禁忌型态,也使社会容易投注许多误解眼光。对很多人来说,扛着被害者的标籤、以及附加其上的误解想像,是辛苦也沈重的事。

如今,姚尚德也不只代表他自己,他是野孩子剧场的创办人与团长,标籤是否会对他造成负担?我做这场专访也有担心。

经历创伤、生存下来并且带给他人力量,伤疤换个角度也是战功彪炳与冠冕,但这种说法,亦可能显得过度轻盈和矫情。我斟酌着,问他自己怎幺看待性侵倖存者身份,对表演事业造成的影响。

「其实,我也有过担心。」虽然访纲里面就有这题,但相较前一段访问,姚尚德仍显得有些紧张,「工作伙伴也会提醒我要小心,『不要每次 google 你的名字前几名都和性侵有关』,有阵子满苦恼的,可是也不知道要用什幺方式去避免,就算我不讲,也还是会被导向那边。」

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「后来有一天我就想,这些所谓的标籤,它⋯⋯并没有,妨碍我做我想要做的事情。」说到这里,他的表情逐渐缓了,鬆了下来,「大家贴性侵标籤在我身上,但它从来没有妨碍我去做例如偏乡儿童教育。所以如果我自己不觉得被标籤影响到,它就不会影响到我。」

「但的确在客观现实上,报导可能不断导向性侵事件,那我觉得⋯⋯」姚尚德习惯自我诘问,说到这里,他有很长的呼吸,望向窗外高架桥下的车流。「我不是什幺名人、Super Star ,到很多地方人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。如果今天是 Super Star,这个标籤真的影响很大,可能走到哪人家都会指指点点,这也是我选择默剧这幺小众的表演艺术形式的原因。」

要逃避吗?我选择善用

另一个让姚尚德不避谈性侵倖存者身份的原因,来自云门流浪者校园讲座的意外经历,他开始有「必须讲」的责任感。

「巡迴讲座的前一两年,分享内容全部是『默剧出走』的故事,直到有一次,我在某一个女中,不知道为什幺突然间有感而发,就提到了童年这件事。」那次讲完之后,他收到很多字条,「里面有两张三张,跟我说他们也是性侵受害者。」他说到这里,声音缩小了,我彷彿看见当时他握着字条颤抖的手。

「看到这些字条,我整个是,吓呆了。没想到这情形还持续发生。」姚尚德心想,这些女学生比他勇敢好多,自己要二、三十年才敢讲述的事,这些学生与他素昧平生,也有勇气写在纸条上交给他。

「她们是寻求知己吗?还是某一种求救讯号?我不知道,可是我日后在学校演讲就都会讲这件事。讲完之后,我会告诉大家小丑不流泪的脸书专页,如果有什幺话想跟我说,可以留言给我,我就收到很多的讯息,都是这样子的。」说到这里,他眼眶有点泛红,我也是。

专访姚尚德:我们都不是唯一一个性侵倖存者

他想了想,又与我分享一个故事,「有次我去一个中学演讲,过程中有个国一的男生,听了就一直哭一直哭,哭了五、六分钟之后,老师就把他带出去,后半段他其实没有听到,他再进来,我已经讲完了。我要走了嘛,他就走过来问,老师,你可以留下来十分钟吗?我想要跟你聊天,我说好啊,他就有点忌讳,说我们可不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。」

他们站到与讲堂稍微有些距离的位置,男孩跟他说出自己从小学开始被父亲和哥哥性侵的经历。说到这里,姚尚德已经忍不住流下眼泪,「我一听到我整个⋯⋯」他顿时显得有些疲软,然后想起自己已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小男孩,是可以协助的大人了,他调整成更温柔的语气,「我问他说,你有跟老师反应吗?他告诉我,小学的时候有跟班导反应,可是班导师直接打电话给他爸爸,询问有没有这件事情?那你也知道,更恐怖的事就会发生。他回去之后又被打,当天晚上爸爸又再次强暴他。一次两次,他对学校的机制就再也不信任了。」

「你知道那个心有多痛?」姚尚德的五官绞在一起,眼泪还在流。「我就问他,那这件事还持续发生吗?他说,对,我不知道怎幺办,我说,你们现在的老师知道吗?他说他不敢说。」男孩的老师知道家庭有状况,但具体不知道什幺事件,家访时候,家长会换一种脸孔。

「他告诉我,我才发现我其实仍是爱莫能助。当下我告诉他,你啊,你比我勇敢好多,敢在这个年纪,面对我这个陌生人,只是听了我几句话,就跑过来跟我说这整件事,这真的很勇敢。」

「可是,可能还会需要再更勇敢的踏出下一步。」男学生仰着脸问,怎幺走?

姚尚德说,如果愿意相信他,他会跟老师谈。男学生愣了一下。「跟你们老师说的原因是,我听到这件事,其实是一个持续进行的犯罪,不可能不做任何行动阻止。如果你相信我,我会很仔细小心地讲这件事,会把你所有的顾虑都讲出来,然后请他以最谨慎的方式去处理。」后来男学生说,好,他愿意试试看。姚尚德和班导师长谈,请老师一定要按照正常处理程序,后来老师就处理得宜,学生也受到社工团体的好好安置。

「所以,对,我当然有这个标籤贴在那,但这个标籤不是贴在那里让我躲开,让我引以为耻什幺的。我觉得可能有其他的方式,可以去善用它。」一句很热烈的话,他说得平淡。不是口号,也毫无自我喊话的意味,我知道,他确实如此生活。

专访姚尚德:40 年代法国与当代台湾对话,从《繁花圣母》看性别与慾望盛开

编辑后记

写稿此刻,接到 Content 伙伴消息,囧星人踏出一步,在自己的社群媒体公布自己也是童年性侵倖存者。作为网路名人,她可能将承受很大压力,那是很大的决心,也是很大的勇气与力量,女人迷希望协助打造一个更温柔的环境,在这个时刻,我们必须温柔善待周遭每一个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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